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黃覺 | 太通透也是一種油膩

2020-07-14 來源:時尚先生
生活里黃覺也是個好玩的人,他把去劇組開工叫作“上班”,管其他演員叫“同事”。他會主動為自己尋找感興趣的角色,遇到喜歡的導演和人物,他欣喜若狂。日常生活里,他活得像個普通人,喜歡買新款鞋,玩摩托車,也會給身邊人拍照,他說,我一點兒也不文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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黃覺

我在電視劇《不完美的她》中的角色叫田放,是個聒噪、做作、滿嘴謊言的投機分子,反面角色,打著追尋真相、正義的名義,其實是為尋求流量。這個角色跟我本人性格有些偏差,但我覺得作品題材挺沉重的,可能需要這樣一個人物出現,就像你憋氣潛泳時,偶爾能抬頭出來透口氣,他就代表一個旁觀者,從觀眾視角去看待這件事。劇名叫《不完美的她》,其實每個人都不完美,就算田放那么招人煩,當一些事情觸及了他內心關于善良的底線時,他也會展現出溫暖的一面。生活中也是這樣,就算你平時特看不上眼的一個人,他也會有他閃光的一刻。

這次我還演唱了《不完美的她》的片尾曲《大孩子》,算是我第一次正式發歌。其實這首歌12年前就有了,是我的好朋友黃少峰為他女兒寫的,我當時聽了就特別喜歡。后來有了小孩,有一天我對女兒說,爸爸送你一首歌,就給她放《大孩子》,她就記住這首歌了,時不時就說,爸爸你幫我放一下你送我那首歌,然后跟著哼哼。里面有句歌詞是:我要抱著你,不讓你受傷;我要看著你,長大的模樣。我覺得跟《不完美的她》劇情很貼合,就選它做了片尾曲。演唱時我的情感投射是很強烈的,但是我女兒聽太多遍已經麻木了,我說這次是爸爸唱的,她就只“哦”了一聲。

我在微博認證上說自己是攝影家、舞蹈家、畫家,其實都有戲謔的成分,唯獨沒有寫我是個演員,是因為我覺得不應該拿演員這個職業來開玩笑。我對這兩個字很敬畏,可能因為不是專業表演出身,還是有一點點自卑在里面。對觀眾的反饋,我心里在意但是不大敢看,因為我是一個臉皮特別薄的人,挺怕別人罵我的。

這次的疫情,算是給所有人按了個暫停鍵,對人類而言無疑是一場災難。但是我挺感謝人生中能有這么一段時間的。其實很多時候,你根本沒機會跟家人這樣去相處,比如以前我從外地拍戲回來,肯定會花很多精力討好家里的小孩,但是他們也會有自己的事情著急要做。這回是強制性地把一家人設置到一個孤島上,相依為命,這是一種天賜的凝聚力。每天我們一起看片、跳舞、拍照、打碟,兩個孩子最后玩累了都會睡在我床上,我就一個個把他們扛回到他們床上。未來也許還會出現這種狀況,但是孩子已經長大,現在正是他們最需要你去陪伴的時候,可能明年我就再也抱不動兒子了,這是我能抱著他的最后記憶。對于整個外部世界,這是個災難,但對于我個人、對于我內心,這是一份特別的禮物。

最近三年我多了個習慣,走二環,用腳。天暖和了我就開始想走,一年會走上兩三次。先打車到東四十條橋或者東直門橋,從下午一兩點鐘開始,往北走,走到復興門橋就轉上長安街,路上累了就坐下抽根煙,喝點水,這對我是很好的享受。

我最近追的劇叫《難以伺候》,男主角是一個生活在紐約的大麻販子,他不是那種惡貫滿盈的大毒梟,每天就背著小騎自行車去給客人送貨,透過他的視角,讓觀眾看到紐約的人生百態。紐約作為一個人類文明最璀璨的城市,代表多元化價值觀,過去我們感受到的紐約都是帝國大廈、自由女神像這些東西,或者是伍迪·艾倫電影中描繪的文化精英階層,但那都只是一面,《難以伺候》讓你見識更豐富的紐約。特別是我從劇情中感到一種溫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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黃覺

溫暖是個很美好的感受。我兒子經??础断灩P小新》,有天我就問他為什么那么喜歡看《蠟筆小新》,他說那讓他感覺溫暖,我挺驚訝這小孩說出這么感性的話。后來我想,我從《難以伺候》里也感到溫暖,男主角從他待人接物的細節中釋放出對別人的關懷,可能我也到了這樣的階段。

還有一點,我從這部劇的情節中體會到一種無目的性的生活態度,那個男主對錢沒什么大欲望,對政治也沒有訴求,就安安靜靜地去面對這個世界。他女朋友是一個職業遛狗員,特別喜歡狗,每天工作都很快樂,他們會相約去中央公園的草坪上看一個人吹泡泡。胸無大志也是我期待自己有的一種品質。以前我特別羨慕錢鐘書的學識淵博,但其實他學的很多東西都是沒用的,屬于無用之學,那又怎樣,他就是享受在學校里的狀態,然后躲進一個隧道里頭去玩,我覺得這就是人生的意義。

我會給女孩子們拍照,取名叫“你好女生”。這個項目做了一年多了,最初就是我經紀人腦子里有這么四個字,也不知道用什么方式去開展,我說正好我想拍形形色色的女人,就用拍肖像的方式跟這個創意結合。我作為一個純直男,對女人感興趣,好奇,就覺得女人的世界挺有意思的,我接觸過各種各樣的女性,但感覺對女性的世界還是一知半解,想去更多地了解她們。女性值得欣賞,哪怕是一瞬間的膠片定格。

不過我是個能動性挺差的人,想了半年也沒想好如何去開啟這件事。后來有個女孩給我發私信,說她因為心梗剛從ICU搶救回來,覺得自己萬一哪天走了,都還沒有遺照,問我能不能給她拍一張照片。這個請求你是沒法拒絕的,就從那一次開始了。后來我又拍過我媽、女演員、運動員,還有樓下拉面店的女經理,到現在有十幾個人了。我會對照片再附上只言片語的描述,把這個人物的色彩稍微勾勒一下。這其中最不計成本的就是帶團隊去舊金山拍滑雪運動員谷愛凌。其實我也不知道這個項目最后會做成什么樣,好像我就沒培養出做事的系統性,導致做任何事目的性都不太強。怎么說呢,我做這個項目的最終目的也沒有功利心。

我這種隨遇而安的性格可能跟我小時候成長環境有關,父母對我的教育方式很寬松,甚至可以說是驕縱。比如說我還上小學時,有一天我在馬路上撿了一個大樹杈子,大概有兩尺長,很大一個,形狀特別適合做一個彈弓,就拿回家,跟爸爸說能幫我做一個彈弓嗎,我爸我媽就真的合手幫我做了一個大彈弓,我很自豪地帶去學校,同學們都羨慕得不得了,結果第一天就被我們班主任老師沒收了。

父母會盡量滿足我很多愿望,這一點很難的,有些可能是別的家長絕對不會允許的。比如說抽煙這件事,我13歲就開始學抽煙,一直偷偷抽,到18歲拿身份證那一天,我就大搖大擺地坐在客廳里點上一根煙,看著我爸媽,然后掏出身份證,說我現在是成年人了,我有自己選擇的權利,他們也沒說什么。所以現在我也不想給我的孩子太多壓力,我覺得我們沒有辦法讓孩子成為一個跟你完全不一樣的,或者說更完美的人,別期待孩子會完全聽你的勸導,他們有屬于他們自己的人生,當然要自己去選擇。

年輕那會兒,我在廣西省歌舞團跳的是古典舞和民族舞。那段時間迷上搖滾樂,就覺得自己很不一樣,挺孤獨的。當時那撥搖滾人對我觸動最深的就是竇唯,每天哼的都是黑豹的歌。我其實對北京沒概念,但是覺得如果來北京就會離竇唯近一些。后來有個機會來北京工作,在和平飯店二樓一個夜總會演出。那時候音樂圈子不大,不會像現在這種明星跟粉絲的距離,所以很快和那些樂手成為朋友,一下就覺得你活到了一個你向往的生活氛圍里頭,一心想做音樂。后來我當了演員,還經常跟那撥音樂人混在一起,我老跟別人說我是搖滾界的鷹犬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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黃覺

我現在的理想職業是做一個滴滴司機,因為我的歌單太好聽了,想分享給更多人聽。

我記得我二十幾歲時,就開始癡迷電子音樂,有一回在一個電子樂俱樂部玩了一晚上,早上打車回家,一上車,司機在放化學兄弟(The ChemicalBrothers)的歌,那是支90年代風行國際的電子樂隊,但在當時的國內還屬于小眾音樂。我當時就驚了,問他是不是也喜歡這樂隊,他說不知道誰唱的,在音像店碰到覺得很好聽,就買來循環放,那一刻我覺得被某種東西莫名其妙地點燃了。這其實就像古人在竹林中彈琴,偶遇一位知音,只是切換成一個現代場景。你在出租車上和一個陌生人擦肩而過,可能上來100個人里有99個都覺得這放的什么破玩意兒,但是突然會有一個人被點燃,那一刻就覺得這世界還挺美好的。

我是個挺愿意分享的人。過去我看很多雜書和電影,但我家里基本沒有書和DVD,因為我看到好的就立馬拿給身邊朋友,“這個太好看了,你快拿去看”,如果是不好看的我就直接扔垃圾桶。有一陣子我特別迷摩托車,先后給自己買了好幾輛,其中一輛是我朋友夢寐以求的車款,后來我騎得少了,就把那輛車送給朋友,他那么喜歡,為什么不讓他體驗一下,反正那車送給朋友你還能經常見到。

有回在片場碰到一個副導演,他說我覺得你做不了生意,因為有經濟頭腦的人看到一個好東西就會把資源攬住,讓它產生價值,為自己所用,發家致富。另外一種人是遇到好東西就分享,你就屬于后者這種,太愛分享,愿意眾樂樂,基本上做不了商人。

我選擇合作的導演很多是我感興趣的人。就是你看了他之前的作品,會好奇他是個什么樣的人,腦子里怎么想的,作為演員,你就變成他表達的工具,這也滿足了圍觀群眾的訴求。

比如說之前跟我一起拍戲的徐浩峰導演,最早我是看了他的小說《逝去的武林》,突然間就為之一震,成了他的忠實讀者。后來看他第一部片子《倭寇的蹤跡》,雖然說還是有很多瑕疵,但魅力十足,那些人物的一言一行都耐人尋味,他營造出一個封閉的、看起來很扯,但是方方面面都說得通的一個世界觀。后來在他導演的電影《師父》里扮演林副官,因為對他的書風格很熟悉,所以也能抓得住人物身上的那種韻味,就是因為了解這個人想要的故事。

很多演員剛開始跟徐浩峰合作會很崩潰,因為他的要求很明確,不需要演員二次創作,有些臺詞可能一時讀不順,但都有他的用意,他作品的光彩來自整體,所以我也放棄了抵抗,盡量讓自己變成他手里的木偶。包括后來拍攝的《刀背藏身》(目前還未上映),我都完全遵循他的方式。能有幸成為他寫出作品的一支筆,最大程度走進創作者的內心世界,對我而言是很有滿足感的一件事。

我第一臺相機是在街上玩撲克游戲機贏了錢買的,當時還是膠片時代。我對攝影沒什么概念,就是去記錄生活中一些有意思的東西,可能沒有人,也沒有紀實性,只是些能打動我的視覺片段,這樣的照片你洗出來插進相簿就覺得很奇怪。直到數碼卡片機的出現,我才覺得我期待的表現方式到來了,我可以馬上看到影像,然后發到網上去分享。自此我愛上了攝影,從而一發不可收,自己拍的圖會隨手發出來,算是生活細節的分享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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黃覺

到現在我買過幾百個鏡頭,很多相機,但是后來我才意識到,我對高端設備其實沒那么在乎。很多朋友知道我玩相機,老跟我聊去買萊卡,聊鏡頭型號,我說我都有,但是我不了解這些。因為我對這些數據,什么色散率、什么玻璃,都不感興趣,我只感興趣那個畫面是不是打動我,用什么設備能拍出我要的感覺,這就夠了。

我買球鞋其實更無厘頭,基本上我叫不出任何一雙球鞋的型號來,我只在意第一眼它的造型有沒有讓我心動。然后聽別人說什么鞋圈、街潮、帶貨,都是專業名詞。我覺得這些詞都特別好玩,我就說我是帶貨的,你在社交媒體不停去強調一個詞,別人就會當真,真覺得你對球鞋文化很有認知,其實這只是我一個小實驗。

我覺得人對物質的追求是一個覺悟的過程,你沒有什么,你就去追求。雖然說那個欲望可能是相對虛無的,那你也別控制自己,就去追隨這個欲望的引導,等你追求到一個極致之后,你再回想這是不是你需要的東西,用排除法決定要不要放棄,即使放棄這也是一個得到的過程。

有人說我活得特別通透,我倒覺得我這是“世人皆醒我獨醉”,太通透了也是一種油膩的表現。人抗拒不了生命進程中每個階段的特質,你40歲了該油膩就油膩,該燙頭就燙頭,要放松下來。一個人如果老是害怕自己沾染油膩,一副什么都想明白了的樣子,或者說刻意反叛,那我覺得他的欲望、訴求,也挺強烈的,這也是一種做作,所以現在看到一個中年人油膩感不強的時候,我反倒覺得要警惕。

其實每個人都得跟自己的焦慮去搏斗,就像攀巖一樣,你要找到一個著力點,讓自己看起來沒那么難受,然后還能堅持下去。

現在大家經常會討論關于孤獨的話題,尤其在手機盛行的年代,人與人之間的接觸越來越少,打個電話都成了罕見的事,人們似乎都喜歡微信交流。所以導致了每個個體看起來都很孤獨。但我覺得這個時代是最不孤獨的時代,網絡會讓大家隨時看到彼此的生活狀態,看到最新最關注的話題,人們內心之間的溝通比任何時代都更緊密,我們比以往更不怕孤獨。

我總是覺得,像我這樣的人,如果把網絡上這些外延的東西全部都去掉,就是一個自閉癥患者,圈里飯局上我是第一個拿起筷子悶頭吃東西的人,我不知道該怎么去跟這個社會溝通,只能自己去面對自己。但是現在我能借助網絡用很多方式去釋放自己,多少達成一種平衡。我現在不害怕內心的孤獨,我只怕腦子空轉,如果說孤獨是沒有可以看、可以聽的東西,沒有任何資訊的輸入,那挺可怕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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